在蜘蛛侠的故事中，一句脍炙人口的台词

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中文常被翻译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很多人对这一翻译充满诟病，认为其变成了类似道德绑架的通用句（当然，我们不评价这一滥用现象本身），但稍加琢磨我们会发现，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翻译，对于这句话本身而言，power这个词在翻译过程中，有三个看起来说得通的译法，即“能力”，“权力”和“力量”。

这种困难的本质在这一单词的多义性，从词源视角，Power来源于古法语 povoir（能够做某事），而它进入英语之初，就已经同时带有能力、力量、控制和支配等含义。

然而，“我能做什么”与“我能够支配什么”，在这个词中从来没有被彻底分开。这不难理解，改变物质世界这件事本身是能力的表现，而这种力量一旦进入人与人的关系，就有可能成为改变他人选择与社会秩序的力量。

但仔细琢磨一下，将这句话翻译为“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或者“力量越大，责任越大”似乎都不恰当，前者似乎变成了公共权力伦理的政治学格言，而后者似乎变成了对暴力狂的劝诫。这种翻译的割裂，反而隐藏着一个更深的逻辑。

插图1 左图 彼得帕克 中图 祖国人 右图 玛奇玛（电锯人） 图注 power：能够做，无人能阻止，有资格支配

在日常生活中，“能力”乃至“力量”听起来都更像是一个个人属性，而“权力”则是公共化的，但在蜘蛛侠这类文学作品中，彼得帕克获得超级力量，事实上完成了这三个概念的统一化闭环。

核心在于，“超级力量”能够将国家机器压缩进一个人。

政治学常常用马克斯·韦伯的经典公式来定义现代国家——国家是在特定领土内成功主张合法使用物理暴力之垄断的组织。而历史社会学家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采用的说法更为透骨，他将国家机器的形成比作“获得了合法性加持的 protection racket（有组织保护伞/勒索）”：掌握暴力的政治组织一方面制造战争、消除竞争者，另一方面以保护为名持续汲取税收和资源；而这些资源反过来供养军队、官僚和国家机器，使权力得以再生产。

但蜘蛛侠例外，因为他具有的不是普通的暴力，而是“超级力量”带给他的“超级暴力”——他可以以一己之力接管警察（执行），法院（裁决）与立法（规则制定）的职能，即可将改变物质世界的能力用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更甚一步，他的“超级力量”带来的暴力让他能与国家军队做对抗，因此自然能够以对应的支配。

现代社会的权力再生产（无论政治体制为何，从古雅典城邦、现代民主国家到地方军阀）总是建立在一个极其唯物的基础之上：权力必须对它的来源负责。

• 民主政府的权力来源于公民的税收与政治让渡；
• 军阀的权力来源于士兵的忠诚、军队的规模与枪炮的供给。

这里的“负责”并非道德意义上的高尚，而是物质结构层面的绑定——无论是哪种权力来源，一旦被权力持有者过度滥用、背叛或彻底破坏，其权力再生产的物质基础本身也会随之破坏，最终破坏的即是权力本身。

然而在超级英雄的逻辑里，这套机制失效了：权力来源于超级力量。

将那只咬到彼得帕克的蜘蛛本身排除，蜘蛛侠的权力来源是力量本身（基因突变、神明血统、技术奇点），因此从物质逻辑上，他只需要对力量本身负责。

这自然是荒诞的，因此为了弥补这一缺失的责任主体，编剧们往往要给主角套上一层道德枷锁（也难怪本叔叔在大部分平行宇宙中都死掉了），民众们除了祈祷英雄是个“好人”以外，别无选择。

从这个角度看，

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反而变成了

With great responsibility comes great power.

这里的 responsibility 已经不是本叔叔意义上的道德责任，而是更古老、更物质的“负责”：权力必须维持使自己成为权力的关系和资源。

好消息是，现实世界中还不存在这种“超级力量”，至少还不存在于个人身上。

然而，当前的科技巨头，算法公司与资本帝国，如果将其人格化，那和“超级英雄”似乎也有惊人的同构性。 随着科技，社会的发展，现代国家面临的问题日益复杂多源，Michael Mann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现代国家的强大并不只体现为直接命令社会的能力，也体现为借助遍布社会的组织、技术与基础设施贯彻政治目标的能力。

因此，新的权力再生产结构由此诞生，公司们掌握了基础设施，国家借助其行使治理职能，而公众的生活也深度嵌入其中。

如果超级英雄的问题是“一个人拥有了无需社会再生产的力量”，那么现代技术政治的问题也许恰好相反：少数私人组织正在成为整个社会和国家都必须经过的权力再生产基础设施。

即使不考虑传统的“天然垄断行业”巨头，云计算，社交平台，推荐算法，网络支付，乃至大语言模型服务都在成为新的社会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因而这些服务提供者们也获得了某种类似虚拟空间“主权”的基础设施权力。

回过头来，我们才能看清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到底漏掉了什么。

在中文语境里，“能力”是一个高度中性甚至去政治化的词汇。把 Power 译为“能力”，实际上完成了一次无意但隐秘的阉割——它保留了这句话的个人伦理，却遮住了 power 同时指向力量、支配和社会关系的另一面。

当一种“能力”已经可以决定别人能做什么时，它就不再只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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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0日 久违更新